6岁离开,我能有什么乡土情节呢。。。

六岁之前,大山是全部。

不是背景,不是风景,是世界本身。

吕梁中阳的山,没有名字,也不需要名字。它们就在那里,一层压着一层,像时间,像沉默。风从山脊上下来,带着土味、草味,还有说不清的旧日气息。

那时候不懂什么是“故乡”,只觉得天就该这么低,路就该这么弯,人就该这么少。

后来才知道,那些不是理所当然,是只属于过去的部分。

——

滚铁环,是我最早的“远行”。

一根铁丝弯成的圈,一截细铁棍,推着它,从村头跑到村尾,再从坡上滚下来。石子路不平,铁环总是偏,跑偏了就去追,追不上就摔,摔了也不哭,爬起来继续。

风在耳边呼呼地响,像是有人在喊你,又像什么都没说。

那条路其实很短,但那时候觉得很长,长到可以一直跑,一直不回头。铁环滚着滚着,会突然倒下,躺在地上不动。你也会停下来,站着看它,好像它自己会再站起来一样。

后来才明白,有些东西倒下了,是不会再滚的。

那条路,也许还在,只是没人再去跑了。

——

爷爷,是大山里最稳的一块石头。

他话不多,走路慢,却总是带着我到处走。不是去干什么正事,只是串门。挨家挨户地走,推开门,坐一会儿,说几句,再起身。

有一段时间,他特别喜欢带我“炫耀”。

我会掰着手指,给人算生肖,算年龄。其实不过是死记硬背的一点东西,但在大人眼里,就成了“这孩子聪明”。

爷爷不解释,也不谦虚,只是笑,把我往前一推,让我再算一遍。

我站在那里,认真地掰手指,嘴里念念有词,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屋子里的人围着看,笑声不大,却很暖。

那不是在炫耀我,是爷爷在替我积攒一种被看见的光。

那是我此生唯一成为他骄傲的时刻。唯一一次。

他在孤寂中走了。多失败的子孙。

那些门,再不会要人带我一间一间地走过去了。

——

山里的时间,是散开的。

春天有野花,夏天有虫鸣,秋天有果子,冬天有风。

我们不记节气,只记哪片坡上有东西可以摘。

一群孩子,满山跑。摘野果,抓小动物,什么都想要,什么都不怕。手被刺扎破,脚被石头磕到,都不算什么。抓到一只小虫,一只小鸟,甚至一只不知名的东西,就能高兴很久。

山很大,大到你以为它没有边。

一直往里走,走到看不见村子,看不见炊烟,只剩下风声和自己的脚步声。

那时候不觉得孤单。

那是离世界最远,也离自己最近的一段时间。

后来再回去,山还是那座山,但人已经变了。

站在原来的地方,却找不到当年的那条路。

——

六岁以后,大山开始退后。

不是它真的变小了,是我被带走了。

去更远的地方,上学,生活,被一层一层新的东西包裹。路变直了,灯变多了,人也变多了。你开始习惯别的声音,别的节奏,甚至别的空气。

再回去的时候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
山还是沉默,风还是一样的风,但我站在那里,像个外人。

试着去找那条滚铁环的路,找爷爷带我走过的门,找那片摘果子的坡。你能找到大概的位置,却找不到当时的感觉。

记忆是连不起来的。

但它又一直在那里,不肯消失。

——

是我走远了。

而走远这件事,是没有回头路的。

可以回去,但回不到当时。

可以记得,但记不完整。

那些零碎的片段——铁环滚动的声音,爷爷推门的动作,山坡上奔跑的影子——拼在一起,刚好构成一个已经结束的世界。

它不喧哗,也不张扬。

只是静静地在那里,等我偶尔想起。

然后我会突然意识到——

那段时间,已经过去很久了。

久到连遗憾,都变得安静。

欲买桂花同载酒。


6岁离开,我能有什么乡土情节呢。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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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Younger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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