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年代,不再是模糊。
是清晰,是压力,是一段一段被记住的过程。
不像小时候,记忆是散的;这一段,是连着的,一步一步走过来的。每一步,都知道自己在往哪走,也知道有些路,是走不通的。
——
有些变化,是慢慢察觉的。
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不好看了。
不是一下子变差,是一年一年地,少了点什么。笑点变得用力,热闹还在,但那种“全家一起等”的感觉没了。你也不再守着电视,更多时候,是它在放,你在做别的。
很多东西,都是这样退场的。
——
初中,是一道门。
我没能顺利从北京跨过去。
户口,是一条看不见的线。你在这边生活,在这边长大,但线在那边,你过不去。
后来,有了政策,有了口号——“同在一片蓝天下,共同成长进步”。
于是有了学校。
蓝天二中,原来叫老山中学,在石景山老山。
每天坐北京公交354路,从丰台到石景山。
路很长,人很多。
你站在车上,晃一小时,再走进教室。那时候觉得辛苦,现在想想,其实已经是“被允许”的一部分了。
后来听说,学校又改名了,成了实验中学,不再招收外地人。
像一扇门,开过一段时间,又关上。
——
在这座城市,从来没有真正被接纳过。
“你一个臭外地,滚回你老家吧。”
这种话,不需要很多次,一次就够记很久。
外地人读北京人的学校,要交借读费,还不能参加考试,不能升学。你在里面读书,但你不在体系里。
到了初二,这条路断了。
不能中考。
——
于是回去。
回到那个六岁之前离开的地方。
吕梁,中阳。
乡音还在,人也认识你,但一切都是陌生的。
你像是从别的地方掉下来的人。
——
被安排进柳林县李家湾乡中学。
后来才知道,那所学校,九成的人考不上高中。很多人,初中毕业,就直接进入社会。
那一年,很长。
初三,是一段很慢的时间。
你是“从北京回来的”,这件事,在那里,不是光环,是靶子。
“你不是牛逼么?”
“你不是北京的么?”
话不多,但够用。
你开始明白,不是所有人都希望你好。有的人,甚至会用力把你往下拉。
那段时间,很压。
不是单纯的学习,是一种被环境挤压的感觉。
——
好在,结果是向上的。
我考上了贺昌中学。
第一次,有了离开的可能。
从乡里,到市里,去了离石区。
那一刻,是松一口气。
原来,还有更好的地方。
虽然和北京比,差很远,但已经是另一种世界。
能从那一段走出来,是十年代里,最重要的一件事。
比高考,比就业,都更重要。
那是把路,从断掉的地方,重新接上。
——
高中,是重的。
课本是厚的,时间是满的。
应试,重复,题海,没有太多变化。
但人一旦有了希望,就能往前走。
哪怕环境很窄,空气很闷,也会想办法往上。
父母还在北京。
做小生意,开摩的,拉活。
像影子一样生活,躲城管,躲检查,一点一点攒钱,给生活,也给我读书。
他们在那边撑着,我在这边走。
——
后来,考上大学。
从吕梁山,再出来一次。
这一次,是以自己的名义。
去了哈尔滨。
一个完全不一样的地方。
街很宽,地很平,松花江很大。冬天很长,雪很大,天很早就黑。宿舍里很热,热到你不知道该穿什么。
城市不冷,人也不冷。
不像北京那样疏离,也不像小地方那样封闭。
但生活费不多。
很多东西,只能看,不能参与。
——
专业是数学。
但更多时间,在自学编程,学计算机。
目的很简单——毕业,就业,赚钱。
那几年,互联网在涨,房地产在扩。
很多人有信心,觉得未来是可以提前消费的。
而我,只想尽快站住。
不用依附,不用解释。
——
十年代,对很多人来说,是机会。
对我来说,是过程。
从高中,到大学,到毕业。
记忆大多是枯燥的,是重复的,是压力,是没钱,是精打细算,是不敢停。
也许,在某些晚自习之后的夜里,曾经有过一点点轻的感觉。
但很短。
——
后来才意识到——
如果一个人,在十几岁的年纪,能真正感受到青春、友情,甚至爱情,那是一种完整。
而我,大概是缺了一部分。
不是没有时间,是没有空间。
——
10年代,不像旧梦。
它更像一段长路。
没有风景,也没有停顿。
只是一直在走。
直到走出来。